學詩讀詩寫詩

不久前開始牙牙學語地寫起詩來，文字仍然非常幼嫰。如果是這裏的長期讀者可能知道，我之前也久不久嘗試詩歌的創作，但因為沒有受過任何正規的訓練，總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寫出不堪入目的作品。

說到底，對門外漢來說，什麼是「詩」本身就是一個難答的問題。古時的格律詩有明顯的字數格律規範，比較容易分辨，但現代詩摒棄了形式上的限制，反倒令人不容易明白「詩」為何物。社交媒體也充斥着斷句的許多深情文擇，但斷句卻不就代表是詩。

坊間可以自學寫詩的書出奇地少。比較其它文體，例如小說戲本等等，教寫詩的書真的少之又少。可能本身會讀詩的人已經是少眾，想寫詩的人更少。而且現代詩沒有形式限制，令人感覺虛無漂渺。寫詩的人好像全靠一時感興，沒有什規則可循。近來有幸拜讀了白靈老師「一首詩的誕生」系列叢書，才能一窺新詩的堂奧，對詩的理論的創作手法有一個初步的認識。

所謂的「詩」，按照白靈老師歸納各前人的觀點，本質就是一個「妙觀逸見」。雖然大家對詩的固有印象是言詞優美，意象華麗的文體，但其實這並不是詩的核心。詩的核心是一個新鮮的觀點和洞見，把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放在一處，尋找他們出人意外的共通點而作出隱喻。而往往這些共通點並不只是表面上形像或聲音的相似，而是更接事物的本質，在抽象意義上的類同。例如：

被美撞了一下　（陳幸蕙）

明顯美麗是抽象的概念，不可能產生任何物理的碰撞。但兩者之間卻有一個本質上的類同：我們都會因為意外地接觸到它們而有所動搖。這種把「美」和物理的碰撞放在一起，讓讀者在嘗試理解語言含義的同時察覺到事物的本質，很多時就是詩意的所在。詩令人著謎的地方，就是它們提供了一個觀察事物新的觀點，令到我們下次再看到同樣的東西，會更加留意它常常被忽略的一面。例如上面的詩例，作者提到了美麗會令人動搖至失去平衡的狀態，下次我們再看到美麗的東西時，也許就對自身的靈魂的觸動會更加敏感。一首出色的詩，能夠完全改變我們觀察世界的角度。

我們對日常的語言和文字組合太過習以為常。例如大家看報章雜誌的文章，總是可以一大段一大段的跳着來讀。看到天空，自然聯想到白雲，看到大海，自然聯想到魚。這些生活的「常語」太過普通，無法讓我們停下來去反思事物的本質。於是詩總是傾向用「奇語」，把風馬牛不相干的事物放在一處，如:

鉛灰色的樹影／是一長篇惡夢／横壓在昏睡的／小溪胸膛上／小溪掙扎著，掙扎着／似乎毫無一點影響 （聞一多)

「樹影」和「惡夢」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被作者強行放在了一處。因為文字的組合和我們日常接觸的不同，於是為了明白作者的意圖，讀者被逼發揮想象：會不會是因為「樹影」和「惡夢」一樣是漆黑和虛幻呢? 會不是同樣是出於某種具體事物的陰影呢? 雖然作者並沒有言明所指，但讀者就在這被逼想象的過程中對「樹影」和「惡夢」的本質進行了思考，嘗試尋找在概念上有可能相同的地方。於是我們便脫離了日常對「樹影」的刻版印象，進行了一場想象力的冒險。由於詩所用的「奇語」，讀詩的人也一併參加了意義的創造。讀一首幾十字的詩比讀一篇千幾字的散文可能需要更多的精神和時間。也是很多時人難以明白詩美妙之處的原因。詩是一種強逼讀者參與的文體，如果讀者只看到文字而不一同參與想象，是沒有辦法讀明白詩的意思的。

因為詩的核心是事物本質上的隱喻，這就是為什麼詩人總是不斷在思考事物的本質。如果不撇開日常習慣的認知，沒有仔細去觀察事物最核心的模樣，是難以把迴異的事物放在一起比較的。但單單客觀地描述萬物的本質，有時仍然是不足夠的。因為人最感興趣的，莫過於人的心靈各種情感的模樣。關於人心靈情感的本質，詩又該如何去處理呢?

情感是一種非常真實但又同時抽象的事物。如果單單靠直接描述的話很難令對方產生共嗚。例如果只是普通的說「我還很想你，還有很多事放不下。」，讀者只是在閱讀一種客觀描述，很難確定地得知作者倦戀的程度，遑論產生共感了。 但如果說「愛情／淋濕了／又風乾了／留下／許多的皺摺」（筱曉) 卻可以令讀書明確地體驗到那種淡淡的放不下但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所以，越是抽象的情感，越要用具體的方法去寫。就像先用情感的顏色去染滿整片天空，然後讀書看到這異樣的色彩後，為了理解文字的意思而去代入情景當中，從而產生共感。

要做到這一點，詩人必需先要挖掘自己的情感，然後將情感和世間的事物並列，仔細觀察兩者接觸時產生的變化，並且細緻地描寫出現的每個一瞬即逝的化學反應。或許天空因為愉快的心情變得更藍了，又或者水因為寂寞變得更冷了。詩人的工作就是把情感投射到世界之中，用它催動景象的轉化，然後記錄其轉變。所以在詩人眼中，一草一木無不有情。而寫詩的過程也是一種情感的感受訓練，使我們對自己靈魂的震動更為敏感。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古詩裏面常提到「融情於景」，「借景生情」之類。這並不是因為古人平日無所事事只能遊山玩水， 所以寫詩的內容只能跟風花雪月有關。而是如非透過具體實景的描述，根本沒有辦法準確傳遞第一身的感受。就像你只能憑被風吹動的枝葉去知道風的方向一樣，情感本身是虛無漂渺的，但它走過世界時卻留下了印痕。

詩的本質就是對世界的一種「妙觀逸見」，是一種看待事物嶄新的觀點，詞句華麗優美只是其次。甚至大家在社交媒體看到的很多深情斷句，其實嚴格來說並不能算為詩，因為意思太過直白。人類寫詩已經有好幾千年的歷史，在很長的時間裏，「詩」被當作唯一的嚴肅藝術形式，比繪畫，音樂等等要悠久得多。但現在坊間把寫詩講解得清楚的書真的少之又少。可能白靈老師本身是理科出身，在論詩的時候有很清析的說明，令新手很容易明白，「一首詩的誕生」系列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書。詩的堂奧博大精深，在下還在牙牙學語的階段。但實在感激有好書帶我入門，讓我可以感受到詩中豐富奇特的世界。在書上有一則語錄我特別喜歡

「寫一首壞詩的樂趣，甚於讀一首好詩。」 -赫曼赫塞

寫詩就是自己親身去冒險，讀詩就是看別人的遊記。當然自己去的地方未必及別人的風光明媚，但親身看到的景色卻是千金不換。希望你也能有機會一起感受讀詩寫詩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