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學無術

雖然我以知識份子自居，但當遇到真正的有識之士，有時也會覺得自己是個不學無術之人。哲學，藝術，音樂文化種種，雖然有興趣，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略懂皮毛而已。所以有時我也會納悶，為何花了時間學了這麼多，水平卻只是比初學者稍微好一點點。

歸根究底，可能原因出自我對姓名有奇差的記憶力。例如我隱約記得文藝復興時期有兩位荷蘭畫派的大師是師徒關係，但再三查找才發現是Rubens同van Dyck。在關鍵的時間，說不出準確的名字，始終感覺就是差了一點。

自問對複雜的理論有不錯的理解能力，但卻總是記不住細節和人物的名字。有時會覺得，究竟是誰創作了那個作品，誰提出什麼理論，甚至在什麼時候提出，根本無關重要。作品和理論由被創作的一刻起，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和產生它的作者無關。出色的創作者也會造出平庸的作品，而平庸的作者也會偶有佳作。一個作品的價值應該由它本身的質素來決定，和它的作者無關。但這個看法有時或者是不夠全面的。例如你要追溯某個流派體裁在歷史上的演變，無可避免地你要清楚作品們出現的時代和先後次序。又或者你要了解一個作品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你可能需要理解作者的生平和他一貫的立場。作品和創作者本身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把它們完全割裂地去分折也許不切實際的。

所以我想還是花點時間去記好一些重要的名字，對改善自己不學無術這點應該是有些作用吧...

The tree of philosophy

 

 

 

這本書，可能沒有幾個人看過吧，因為好像不是本特別出名的書。但它卻是我人生其中一本最重要的書。作者是浸大的宗哲系教授Stephen Palmquist，本身是研究康德的著名學者。但這本書卻比較像是哲學的入門書，而且還有濃厚的中國文化和基督教底蘊，非常特別。

偶然看到它是在中學二三年班的時候。那時我還是個多愁善感，憤世嫉俗的小屁孩，整天都愁眉苦臉。可能是因為自己當時的性格不十分討好，或者外型不甚起眼，但又有些小聰明，於是就常常「中二」的憂鬱起來（咦，原來這就是中二病的典故嗎?！）。雖然喜歡想問題，但只懂得鑽牛角尖，沒有解決問題的確實方法。

 

然後在書店偶然看到這本書。當時從來沒有接觸過哲學，想找些思維的刺激，而當時的英文能力好像還進步的頗快，於是就買了回去生吞活剝，一下子看完。自己並不是個會把書看兩遍的人，不是因為過目不忘，而是看得太慢。再看一次，實在沒有這個耐性。於是，這本書廿多年前看的書，現在絕大部份的內容已經忘記了，又或者已經成為自己哲學常識的一部份。 只記得有說過些政治哲學，又有些康德什麼的。那時剛信主，而你或者知道其實大部份的哲學家都對基督教滿懷敵意。但這本書卻反而提出很多和基督教相容的哲學觀點，如果不是我當時也很難看到底吧。

現在唯一記得的，就只是當時的感受。因為那時是第一次接觸哲學。以前的我只懂得亂七八糟的想問題，又常常沉溺其中。與其說是想找到答案，不如只是在享受煩惱帶給我的優越感和與眾不同。但這本書介紹的哲學當中，我發現原來再抽像複雜的問題，也一樣可以有邏輯清淅的，有規律的解決方法。於是當時年輕懵懂的我，在心中浮現一個問題：「究竟我真的想解決煩惱而變得快樂呢?還是只是享受在痛苦的旋渦中呢？」最後少年的我選擇了用邏輯的方法，實務地解決遇到的問題。而這決定，到現在還在影響我的人生態度。

 

那時一邊看書，一邊在腦中重覆出現的想法就是:「如果總是不開心，那人生就是白活一場了。如果人生只有一次，無論如何都要令自己快樂。」就從看完這本書開始，性格慢慢變得開朗一些，對人對事都比較寬容。笑容多了，身邊的朋友也開始多起來。及後中學畢業時竟然被封為「爛gag 王」，著實事情的發展令人意想不到....所以我一直非常感激，在我年青迷失的時候，能有哲學為伴，而且是本正面積極的哲學書，如果那時一開始就讀存在主義，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所以，雖然這裏的文字不時沉重，但在下也不是有心「放負」。只是偶然多愁善感之時，想藉文字舒解一下情緒，所以其實只是sampling bias。

 

如果你問我覺得自己是個「悲觀」還是「樂觀」的人。我想我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骨子裏，我想自己是悲觀的。總覺得幸運的事不會這樣容易降臨到自己的頭上，順利的事總是會有阻攔。但我也是個相信「希望」的人。就是因為悲觀到極了，所以才知道「希望」的重要。 人沒有「希望」就不能生存。即使是虛假的「希望」，也能給予人生存的動力。所以比起「絕望」，我寧願選擇虛假的「希望」。因為說到底，「希望」和「絕望」很多時候都是一樣毫無根據的。但假的「希望」能夠產生真的「希望」。但無論真假的「絕望」，最終都只是「絕望」而已。

 

身邊有些朋友，有時聽到我擔心這擔心那的，覺得我過於悲觀，但其實這是誤解。我覺得事情難做，不代表我認為它們沒可能。這只是我提醒自己要謹慎應對的防衛機制。很多時候，我仍然會抱著希望用心幹下去，而多數，最後結局也比想像中好。我的悲觀，是因為對世界沒有信心，而不是對自己。我的骨子裏說到底還是那個狂妄的獅子座小屁孩（笑)。

 

因為畢竟，如果總是不開心，那人生就是白活一場了。

 

 

 

面

最近都強迫自己和不同的人交談，就好像一種發聲練習。然後發現自己和不同的人說話，會呈現不同的面貌。

對著輕鬆活潑的人，也會展現出輕鬆活潑的樣子，說著無聊的笑話，對周圍的事物胡扯一番，因為自己骨子裏根本就是想每日耍廢。

而對著深刻認真的人，也會轉換至認真的模式，用心思考問題，分享對人生，社會，藝術的種種想法。因為心中總想對世間各事有更深入的了解。

有時我會想，自己這樣是不是純粹為了迎合別人呢? 但細想後發覺，其實哪一面都是自己直實的面貌。喜歡輕鬆地說無聊的玩笑， 也享受深刻地討論問題。本身立體的人就有各種面貌，但任何的面都是直實的自己。但又想到，如果擁有如此予盾面相的話，要找到一個能完全接納自己的人也應該很難吧。

最近在看書，談到我們沒有必要把所有的情感責任都壓在同一個人的身上，這對他/她非常不公平。即使是伴侶，人也沒有可能完全滿足對方的情感需要。人之所以有不同的社交圏子，就是讓我們可以把需要的情感支援分散到不同的群組分擔。你想談打機的話題，可以找打機的朋友。說工作的煩惱，可以找公司的同事。當然最深沉的情感，也可以找身邊的伴侶傾訴。但如果把所有的興趣情緒都丟給伴侶，又要求對方能完美回應，實在是強人所難。人本身就應該建立不同的社交圈子，可以分享不同的話題。如果兩個人的人生就只有對方，那壓力只會大得令彼此都窒息。

所以把不同的面貌，讓不同的人看見也沒有大問題吧。因為人本身就是立體又複雜的東西。

成功的或然率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幸運還是不幸，其實本質上都只是機率問題。

厲害的人成功機會比較高，可能試兩三次就能成功。能力較弱的人可能要七八次後才有成果。運氣也是一樣。幸運的人巧合下得到機會，而不幸的人則可能長時間都茫無所得。

 但說到底成功失敗只是機率問題，厲害的人也不能保證百分百能成功，有時也會有以弱勝強的情況出現。既然只是機率問題，就能夠以統計學的方法應對。而所謂統計學，就是以重覆去控制不確定性的學問。譬如說，即使成功機會只有百分之一，那就是說如果你嘗試一百次，總有一次會成功。相反，即使成功率有三分之一， 你只試一兩次也有可能失敗。與其害怕每次失敗帶來的挫折，不如專注累積重覆嘗試的次數，這樣更容易腳踏實地的走向目標。沒有人能夠保證你下一次嘗試會是成功還是失敗，但憑統計學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嘗試足夠的次數，總是能夠成功。

運氣的本質就是不確定性，但不確定性常常是我們致力想減少的因素，因為我們難以控制它。但只要努力不懈地反覆嘗試，不確定性反而會成為我們的助力。而且每一次的嘗試都是一個機會去讓我們磨練自己的技巧， 又或者加深對問題的認識，使我們的成功率不斷的增加。所以，唯一能確實地戰勝運氣的方法，就只有不斷嘗試而已。

但人的作為卻往往和這個原則背道而馳。越是難做的事，我們越害怕失敗，越害怕失敗，就越不願意去嘗試。本來試一百次才有一次的成功，在試十次後就去放棄，那當然是永遠達不到目標。所以，越是覺得困難的事，越不能害怕失敗，反而應該把失敗當成功機會的累積。越是在低層的人，越要拼命的重複嘗試，因為根本沒有選擇做容易成功事情的餘裕。

要戰勝運氣，就只有靠機率。要控制機率，就只能依靠統計學。而統計學的本質就是不斷的重覆。我們無法準確預測下一秒的未來，但在重覆之中，我們卻可以找出未來的規律。

"If at first you don't succeed. Try, try again."

浮萍

最近香港情勢每況越下，身邊不少朋友都在計劃移民。但根據每人情況不同，要離開都有不同的難度和考量。

我發覺最容易離開的有兩類人。一是剛剛畢業工作不久，事業尚在起步階段的青年人。他們本來就一無所有，自然放下香港的一切也不是難事。而且年輕人沒有家庭負擔又有無限可能，在不同的地方都可以比較簡單的重新開始。另一種容易離開的是本身事業已經有一定成就，子女都差不多已經成年。這類人要離開雖然要犠牲很多， 但因為工作了長時間已經有一定的積蓄， 加上外國和香港生活指數的差異， 他們其實只要賣掉香港的物業，再加上本身的儲蓄，在外國差不多已經可以過退休的生活。雖然年紀大了，要適應外國生活沒有年青時容易，但沒有財務壓力還是從容得很。

而最難離開的，通常都是中產人士。他們事業上剛剛有一定的成就，或者開始進入中級管理層的位置。但儲蓄和物業又未到完全可以財務獨立的程度。有的孩子還只得兩三歲，舉家移民需要考慮非常多的問題。而且在香港和外地薪金和侍遇上的差異，亦是他們卻步的原因。三十多四十歲才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機會成本實在太高。

說起來，自從出國讀書以來，我就長期處於四處漂泊的狀態。每個地方侍兩三年，就因工作的緣故要到另一個地方。其實有時我也感到納悶，猶其當你見到同期出身的友人大都事業上了軌道，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而自己還是只如浮萍漂泊，有時也覺得不是味兒。

但如今在這歷史的關頭，卻有些許對自己的際遇感到慶幸。就是因為浮遊漂泊，孑然一身，所以反而去那裏都沒有顧慮。即使明天馬上動身起行，亦不會有太多的不捨。長期周遊在外，也培訓出比較灑脫的心情。喜歡每一個待過的國家，也珍惜每一段異地的友誼，但卻不需要在離開時緊握不肯放手。下一個地方自然有下一段的相遇，在車水馬龍的人生中，其實每個人都只是每個人的過客。偶然在人生的旅程上相識，然後共同渡過一段愉快的時光，這些回憶已成為我們自身的一部份。無論之後流落何地，曾經發生過的事都是不能改變。在未來寂寞的時候，傷心的時候，只要想起之前快樂的回憶，又能夠重新得到力量向前。

人生總不能事事完美。你不能既渴望自由，又渴望安定。既然選擇生如浮萍，唯有學習享受每段旅程。

好學生

這麼多年在工作中有時都會指導一下學生做專題研習。雖然不像教lecture般會接觸到很多學生，但因為會和少數學生作長時間深入的交流，反而可以更加了解一個學生的學習能力。從這些經驗中，我有些有趣的觀察。當然這只是我個人在有限經驗下的感受，不代表整體的表現。

能自主學習的學生能力通常都比較強

接觸到的學生中，有些是主動向教授要求在課業外希望有接觸研究的經驗，而另外就只是學分要求所以才做專題研習。前者對待工作的態度明顯積極許多，他們完成任務會主動回報，有問題時會先自己嘗試解決，不成功時再發問。而這個首先自己去嘗試解難的過程其實真的非常重要。兩類的學生有問題時雖然都會發問，但後者有些學生只是碰到簡單問題就立刻想得到標準答案，連google一下也懶。但正因為他們沒有努力嘗試過，他們對問題的理解其實不夠深入，即使最後把答案直接給他們，他們也不太能立刻明白，還需要你一步一步的解說。但真正試過自己解決問題的，通常很清楚問題徵結所在，你有時只要提示一兩句，他們很快就能自己找到整個解決的方法。

會活用課堂知識的人學習也會比較快樂

有些學生上課給人的感覺是他們只是在被動地被灌輸知識，但他們得到的知識和日常的生活完全割裂。上堂聽課做作業，然後課餘過著完全無關的生活。當然不是說一天廿四小時都要在學習。但既然已經花時間學到了新的知識，為什麼不嘗試把他們用在日常的生活中呢? 有些學生除了在課堂學習外，課餘時間也會自己做些有趣的小項目。有些是寫寫遊戲，有些是用數據分折下自己喜歡的運動選手，有些是用3d打印機造造模型等等。這些自己活用知識的過程對提昇學習的興趣和動力非常有幫助。它們令課堂由沉悶無聊的背誦，變成令自己變得更強大的技能傳授。說到底，人類絕大部份的知識都不是純粹的學術文字遊戲，而是有實際作用的。即使表面上看來沒有即時效用的文學歷史等等，但其實都是人類探索自身和社會的努力。對計劃人生和預測時局的發展都非常有用。如果學習到的知識，只是變成頭腦中瑣碎的記憶，而沒有實際應用到生活的話， 一來很容易忘記，二來花了這麼多時間學習無用的東西，不是在浪費青春嗎，還不如一開始不要去學好了。但習得的知識如何活用，在課堂上是不會教你的。每個人的興趣和環境都不同，把自己學到的知識用在自己特定的情況上才是有意義的，這必需靠自己去思考和摸索。那些平常會自己做小玩意的學生，學習到新的知識，就好像解鎖到新的技能一樣。當然學習對他們就是件有趣實用的事，他們亦樂此不疲。長年下去，能力當然就比那些只懂埋頭苦讀的人要強。

懂得發問非常重要

和做作業不同，真正的工作很多時都是沒有預先設計好的問題的。即使上司給你一個任務，其實很多時都只是一個籠統的方向而已。他自己心中有想要達到的目的，而他覺得某個方法可能有幫助，所以他便交給你去做。但他真正想要不是你只按指令完成工作，而是要達到他最終的目的。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他很多時是樂意接受的。相反，即使你照指示完成工作，但最後沒有效果，也只是一個聽話的普通員工而已。上面提到平時課外自主做的小項目，看似和專業沒有關係，但其實是對分析問題非常好的鍛練，因為從中可以學到如何自己找出值得解決的問題，然後自己想辦法回答。要提出一個好的問題，比找到一個正確的答案要難得多。一個好的問題是精準的和具體的，本身就暗示著解答的思路，答案又有深遠的影響。課堂上給的作業，本身就是逼學生在既有框架下回答，又假設已些提供了所有需要的資訊，但現實中的問題可是更加複雜和含糊的，而且解答的方法有千種百樣。自己設定問題，然後嘗試不同的方法解決，才能更好的訓練分析能力。

漸漸接觸的學生多了，也慢慢懂得快速地分辨學生能力的差異。然後發現有些學生的確需要有明確一步步的指導，而有些則只需要提示一個方向就可以放手讓他去做。每逢遇到主動聰明的學生時都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感覺不是在教一個學生，而是像大家在合作做一個項目。最後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現今競爭激烈的社會，「乖學生」並不代表就是「好學生」。其實學校教的東西，大多非常瑣碎，學生真正要學習的，是思考和快速學習新知識的能力。如果能學到，就是「好學生」，如果不能， 就算是聽教聽話，也只是不合格的「壞學生」。

 

暖爐和毛氈

天冷的時候想要保暖，你可以選擇打開暖爐，或者躲進被窩。暖爐能夠主動發熱， 冷的時候走到他旁邊，就可以支取到能量。而毛氈本身不會發熱，只是把原有的熱力包裹，阻止它散失。

暖爐的好處，相信大家都明白，但我要跟大家說說毛氈的好處。

相對於暖爐全天候的主動發熱， 毛氈的溫暖是小心翼翼，又點到即止的。它需要一段比較長的時間才能累積到想要的溫度，但它的溫度總是跟著身體去調節，不太容易發生過度悶熱的情況。你不需要時可以將它一手拋開，它也照樣若無其事地守著床鋪。

毛氈也是柔軟的，可以成為你願意的任何形狀。既可跟你肌膚相貼的甜密，又可變成披肩，在背後禮貌地守護。它不能像暖爐般成為你堅硬的屏障，但同時也不會讓你因不小心的莾撞而受傷。

主動發熱的暖爐常常需要能量去填補，一但失去能量，它就會失去價值。但毛氈不需要外加的能量，它本身就能自給自足。即使缺乏保養，它也只會變舊，而不會一下子失去功能。

毛氈保暖能力是被動的。雖然不能全天候的無微不至，但在有需要的時候總是能在身邊陪伴。它能給予的就只是一個靜靜的擁抱。它的沉默或許也是一種信任，耐心地等候你靠自身的能力復原。

我想毛氈也會有羨慕暖爐的時候吧。因為暖爐總是那樣無微不止，它散發的溫暖，令全個房間都充滿它的存在。而且作為一個家裏貴重的器具，總是被人小心翼翼的呵護。而變舊的毛氈，總是能被輕易地替換，因為本身就是平凡隨處可見的事物。

但毛氈終究只是毛氈。如果它要像暖爐般發熱，唯一的方法就只能夠燃燒自己。但燃燒殆盡後，雪白堅韌的毛線就變成了漆黑脆弱的灰燼。勉強自己去做違反本性的事，不但帶來自己的滅亡，有時也會波及身邊的人。

所以，既然不能做個溫暖的暖爐，那安心做張溫柔的毛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