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愛

小時候，別人問我喜歡什麼顏色，我說沒什麼特別。別人問我最愛那個歌手，我說好聽的都留意。別人問我鐘情那個作者，我說喜歡的書有很多，但作者卻說不準。那時我以為「中肯」就是沒有任何強烈的喜好，因為任何事物都有好有壞。對所有事物都懷著一個開放的心情，欣賞每一樣事物的優點就是最恰當的事。

但現在我卻認為對任何事物我們都應該有所喜惡，我們應該清楚自己的「最愛」。

誠然，世上萬事都可從很多方面去評價，很少事物是絕對的好或者絕對的壞。重金屬音樂，有人覺得是噪音，有人認為是激情。文藝復興的繪畫，有人認為是純美的體現，有人認為只是失去靈魂的空殻。可是，世上萬物雖然呈現各式各樣的特質，但個人的性格喜好卻往往是黑白分明的。沒辦法找到「最愛」，一是缺乏相關領域的認識，一是對自己的喜惡缺乏了解。

如果對觀察的事物認識不深，當然無法談得上喜惡。譬如紅酒，懂得的人會分年期，產地，成份，考慮色澤，氛香，味道，而味道又再分層次，平衡，酸甜。但外行人喝下去，只能分辨味道濃淡，覺得任何紅酒都相差無幾，喜惡自然無從說起。又如音樂，外行人只懂得「好聽」或「不好聽」，旋律動聽就是佳作，聲嘶力竭就是激昂。和弦，配器，曲式，歌唱風格等等一概懵然不知。好壞或者可以憑直覺知道，但好和更好之間的細緻分歧卻未必能察覺得到。

又或者，雖然理論研究得很深，但對自己不甚了解，也無法找到「最愛」。你可以鑽研高深的樂理，通曉曲式的沿革，卻無法說清楚自己最喜歡巴哈的賦格曲還是德布西的《月光》。又或者你清楚各大繪畫流派的特徵，深明蛋彩油彩的異同，也對兩點三點透視瞭如指掌，但還是不知道自己比較喜歡梵高的《星空》或是波希的《人間樂園》。這不是因為對藝術的認識不深，而是對自己的喜好不了解所致。表面上說，你究竟喜歡賦格曲複雜華麗的對位法呢？還是印象派輕盈零碎的音色？你喜歡內心情感透過顏色的強烈渲染，還是含蓄藏在圖像中詭異的隱喻？更深層的說，你喜歡華麗還是簡樸，激烈還是內儉？找出最愛，找出自己的favorite，其實也是一個自我認知的過程。

所以，你應該有你自己的「最愛」，建立自己的主見，擁有不是客觀而是充滿主觀色彩和偏見的favorite。因為這證明你對一件事的認識深入得能分出好壞，也對自己的了解透徹得能建立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