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和遺忘

近年都在做和記憶相關的研究。雖然嚴格來說，是空間記憶(spatial memory)，但其機理和我們一般的記憶其實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可能大家心裏面的「記憶」，就像把照片儲存在電腦硬碟一樣。把照片存到硬碟，再後來在某個時間把存入的東西完整無缺地取出。但人的記憶並不是這樣運作。

除了個別例子（例如超憶症）， 人其實只能把事情的大概的重點記下，然後要透過不斷的有意無意的重覆，才能把事情記住。重覆的過程加強了大腦相關的神經連結而形成了記憶。例如你在便利店前面見到一隻黑貓，那便利店和黑貓就同時在腦海中出現。這兩者的連結經過不斷重覆後加強，所以當下次我們見到便利店時，就自然想起了貓，這是關於記憶形成的其中一個理論。

而當我們提取記憶的時候，也不是像照片般完整的重現。而是根據眼前的提示，腦海中大概的印像，在當下的環境下重構(reconstruct)出來。而這個重構的過程，非常受到當下的環境，想法，情緒等等的影響。例如上面的例子，你看見便利店想起了黑貓，但那是一隻怎樣的黑貓呢？如果你聽說過黑貓不祥的都市傳說，又或者剛剛被貓抓傷過，那黑貓可能就是惡形惡相帶有敵意。相反，如果你剛從溫暖的貓咪咖啡店回來，那隻回憶中的黑貓可能就顯得親切可愛。因為人的回憶只是重構，所以我們當下的成見和環境，常常會影響我們記憶的真確性。

例如有位女生接受訪問時想起美國９１１時的情況，她記得自己當時在紐約上小學，母親在城中工作。學校班中的人聽到消息後都很緊張。她由班房的窗往外望，見到海對面冒起了濃濃的黑煙。但問題是，查證後發現她當時的班房其實看不到海，世貿中心也離她學校有四十里之遠，當時的風也在吹相反方向，根本不可能在班房見到，而她母親當時也其實在另一個州工作。她產生了不正確的記憶，因為事件發生後在各個媒體見到濃煙閉天的影像。這些畫面形成對９１１的事件非常牢固的印象，以致後來在回憶的重構上，便理所當然地修改了起初的記憶。

上面也說過，記憶是靠不斷重覆形成的。當我們回憶起某件事，令它在我們腦海中重現時，它同時也會被我們當下的想法和情緒形響，而變得容易被修改。就像你生氣的時候想起某個討厭的人，你會覺得他做的一切都非常討厭，但事實他惹你生氣的可能不過是一兩件事，但氣上心頭時你總是覺得他做的所有事都不順眼。又或者你某個親近的人離開了，你總會突然不停回憶起以前跟他的種種。有理論說，這種重現的過程，正正是我們的大腦在嘗試用不同的角度去重新理解以前的事件，讓我們可以釋懷。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一種記憶的重寫。因此，我們每在腦中記起某件事，就令它更容易受到我們當下的心情和想法改變，然後以新的形式被重新寫回記憶之中。被重寫後，或許那些人和事已經離原本的模樣越來越遠。

原來，每一次的回憶，其實都是一次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