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會與很多張「枱」發生連繫。
出生時,母親躺在分娩枱上,是世上最偉大的愛驅使她忍受著十級痛楚,用盡所有力量令一個新生命得以降臨世上。嬰嬰哇哇的叫聲,或者是她聽過最動聽的音樂,也是她下半生提心吊膽,日夜魂牽夢繞的所在。
到大了一點,我們扒在那矮矮的玩具枱上,開始了探索和理解這世界的第一步。一切都那麼奇特和不可異議,我們如海錦般的大腦不斷吸收四週的資訊,持續被身邊的環境改變和模造。我們開始建立自我和世界觀,而很多時這些初始的印象會伴隨我們一生,以後無法更改。
然後書枱進入了我們的生命,它伴著我們走過許多青春難忘的回憶:對未知的探索,對人生的頓悟,被精采情節吸引的屏息靜氣,被悽美故事感動的熱淚盈眶,來回返覆徹夜難眠的第一封情信,充滿著盼望和夢想的入學通知書,忑忐興奮交雜的求職信件。無聊,開心,絕望,緊張,狂喜,人生的種種我們都在那張書枱上感受過。
然後有些女生或者會有她的梳妝枱,枱上的鏡子同時代表了自己的願望和別人的期待。可能有很多次她們要在自己喜好和別人的要求之間作出選擇,在濃妝艷抺和薄施脂粉之間舉棋不定。然後在姻脂掃輕輕劃過兩腮的同時,她們也和鏡子中的自己四目交投,思考自己的定位和未來。鏡子裏曾經映出過第一次約會的興奮和緊張,或者失戀後哭得發脹的眼袋,還有許多的猶疑和等待。
然後我們無可避免地要和那張冰冷的手術枱相遇。手術器具互相踫撞的聲響,連自己都聽得出略帶緊張的心跳標示音,一堆只能看見眼睛的人,白色的天化板,僵硬的床,彌漫空氣中的消毒藥水氣味,一切恐懼和無力。要做的事,要愛的人,要說的話,未做的事,未愛的人,未說的話。也許下次再睜開眼就能和牽腸掛肚的人相見,但也許當下這個眼神就是對世界的最後作別。
「枱」幾乎是最簡單的力學結構,一塊板,四條柱,但它承載的並不只有放在其上的物件。也許只有這種最穩固的力學結構,才能承托得起我們人生的種種經歷,感受和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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