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25日星期一

Reduction

 又到星期一不想工作的時間,為了讓腦袋活動起來於是上來把堆積想寫的文寫完。

因為終於把Elden ring 一口氣打完的關係,最近閒時繼續研究文字和音樂的創作。在過程中也對藝術創作有一點思考。

經過多年的發展,很多的現代藝術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在形式和創作技法上都曾經有許多次的變革,而由於現代社會資訊急速傳播的關係,人對不同技法的接受情度也比以前闊了許多。例如以音樂為例,幾百年前寫的音樂都是要和諧整齊,有像數學公式般端莊的結構。但之後往後隨着和聲曲式等等的發展,人們對樂曲不同的聲音色彩接受程度越發提高。以前人們以為絕對不可以接受的不協和音,但在現代如爵士樂般已經被廣泛接受。當技法的發展越成熟,人對作品的要求也越來越高,以致大眾現今接觸到的都是完成度非常高,結構非常嚴密的作品。初學者嘗試創作的時候,常會覺得無從入手,因為創作出來的和時下流行的作品質素實在相差太遠,很容易令人灰心喪志。

但現今見到的成熟作品,並不是一蹴即就,混然天成地憑空創作出來的。作品最初的靈感大都只是非常簡單粗疏的,無論是專業或是業餘的作品,其原始的材料都是非常類同的,無非是出於一時的起興或生活中的小事。但如何把同樣粗疏的材料去取捨,發展和修飾,就是技巧和經驗問題。很多傳世的詩作或偉大的樂章,其核心可能只是一個新奇的洞見或者簡單的動機。但作者透過他們對藝術的觸覺和熟練的技法,把原始的材料用不同的技法擴充修飾,一層一層的豐富靈感的各個面貌。

這「一層一層」地修飾的過程非常重要。很少作品是一開始是由零開始直接變到複雜成熟的樣式。創作的過程很多時候像雕塑。一開始只是有個粗略的輪廓,透過不斷重複的修飾和雕琢,打磨和細描,才到最後完成的樣子。所以不需要一開始就一口呵成。只要築起個大概的輪廓,再每次逐個面向去修葺就好了。

而同理,在欣賞和分析別人的作品時,我們也要學懂去除表面層層的修飾,還原靈感最核心的模樣,然後觀察作者如何用各種技法把原始的材料修飾整理。但要做到這步,我們最底低限度得對普遍的修飾手法有所認識。例如一首鋼琴曲,聽起來可能非常複雜,但如果仔細分析,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動機不斷以各種形式重覆,看似複雜的和弦也可能只是最簡單的和弦進行被同類替換或加上色彩的結果。而在夾在中間豐富變幻的第二旋律,可能只是對主旋律的回應,或者純粹為減低長音太過平淡的修飾。任何藝術的創作當然核心是出於靈感。但最後的模樣往往是由技法決定。有好的技法,最普通的靈感也能創作出優秀的作品,但相反,最好的靈感缺乏修飾也只顯得平平無奇。

基礎的修飾技法可以透過教學習得,但任何的課程都沒有辦法包含所有的實際應用和操作。最終我們都只得從現有的作品去學習。慶幸和其它事物不同,絕大部份藝術作品可見的就是它的全部,不存在什麼秘方。所以理論上,絕大部份藝術的技法都何以學習的。但問題是實際作品往往非常複雜,令人無法分辨那些是核心概念,那些只是裝飾。所以作為一個起步的創作者,最重要的技能是懂得如何把作品「還原」 (reduce) 成最核心的靈感然後分析運用到的技法,這樣才能把學到的手法用到自己的作品中。

也許任何的藝術最終都是對真實的追尋和重新註釋。唯有懂得還原本象,我們才能創作出更優秀的作品。


2022年4月19日星期二

傳染病

一種名為愛情的慢性傳染病
正急速透過發光的玻璃傳播
一被照射就會被捕捉住
偽裝成希望的魚餌 

一個眼神被幾千萬個梭鏡折射
每個人都被分派了舒緩病狀的藥丸
但用便宜電子打印出的幻影
只是往乾涸的咽喉裏火上加油

從草原誕生的基因無法追上魔法的速度
就算是錄製的咒語也能召喚出欲望
用幻想熬成的七彩泡沫
聲稱可以醫治任何的悲傷 

慢慢被附身的細胞結實成繭
帶毒的花吸食着光咧嘴甜密地笑
在美夢最後的鐘聲裏
白骨敬虔地唱着愛的禮贊


切問而近思

子曰:「博學而督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

這世間充斥着各式各樣的學術理論。很容易我們會以自己通曉各種學說為傲,以為自己明白了描述一件事件的幾十個角度,自己就是知事明理。也容易傾向睥睨那些沒有理論基礎的人,以為他們都不學無術,看不清事實的真象。

但很多理論為了追求普遍性,大都只是從抽象層面進行論述,很多時對解決實際的問題卻無能為力。解決實際問題除了頭腦上知道原則外,還要明白在現實特殊的環境下應該如何執行,選擇的方法會不會產生其它不良的結果。而即使知道要怎樣做,不代表在情感上就能接受,或者有動力去做。到決定要做了,又有具體執行的問題,例如資源的調配,先後的次序等等。純粹的理論雖然吸引,但很多時只是最初級的思想遊戲,現實要比理論要複雜得多。

所以除了抽象的思考外,我們也得實際多多思考身邊的事,就是所謂的「近思」。我們必需學會洞識在包羅萬象的事件底下,關於人心和事理的本相,才不致被迷惑。而且對每一件事,都應該培養出自己獨立的看法,不是只依從某某前人的論述。唯有建立自己的觀點,才能知道某個看法是為了解決什麼問題才出現的,它的優點是什麼,又在那些特殊的情況下會失效。世上不存在完美的理論,只能靠在不同的情況靈活運用不同的對策。

所以在思考抽象的形而上問題之外,也得切實的思考在身邊發生的事。


2022年4月1日星期五

鮮花與蘑菇

世上有兩種人,分別是鮮花和蘑菇。

外向者是鮮花。他們因為喜歡和人接觸,於是在群體內往往承擔起領導者的角色,又或者身邊總有一大班朋友,平時通常表現得樂天和充滿活力。他們就像在陽光明媚開朗之處欣欣向榮的鮮花。

與此相反,內向者是蘑菇。他們通常不喜歡太多人的活動,傾向和少數的知心者交往。於是在團體內容易處於邊沿位置,平時往往也比較沉默寡言,就像在暗角處自顧自生長的蘑菇。

近年的心理學研究已經慢慢發現,外向和內向的人最主要分別是各自獲取能量的方式不同。外向者從外部獲能能量,他們越跟別人接觸,越獲得別人的目光就越有活力。與之相反,內向者從獨處獲得能量。社交的活動對他們而言是能量的消耗。在和別人接觸一段長時閒後,內向者需要私人的時間去重新充電。

正因為在人前表現的不同,外向者常被認為是開朗活潑,想法正面堅強,較能應付困難和挫折。內向者則被認為是比較柔弱和易碎。但以我觀察,事實卻不一定是這樣。

外向者因為靠外部得到能量,所以當他們無法與人接觸時,他們就會變得極度憂鬱和沮喪。特別像現時疫情般要在家隔離,或者移民到新地方因語言問題難以融入當地生活等等。斷絕了社交的外向者就像失去陽光的鮮花,會慢慢凋零枯萎。甚至原本用以帶領群眾源源不絕的活力,有時會因不安而轉化為怒氣,傷害自己和身邊的人。

反而內向者因為只從內在支取養份,所以他們即使與人隔絕,或者受到很大的壓力,他們都只需要個人獨處的時間就能慢慢回復。在面對不安和急劇變化的環境,仍然能從心靈獲得安穩。在惡劣的氣候下,內向者反而能展現出更堅韌的生命力。就像在深不見光的角落裏,蘑菇仍然能拙茁壯成長。

我們活在一味歌頌外向性格的時代。總是覺得外向的人就快樂堅強,但忘記了他們也有脆弱的部份。世上之所以有不同性格的人,正因為不同性格在不同的環境各有優劣,不然其它的性格一早被演化淘汰了。外向當然有它吸引人的地方,但環境轉差時,外向也有其可怕的地方。也許了解每種性格的長短,明白在不同情況下他們的反應,才能使我們更能好好和不同的人相處。





2022年3月8日星期二

夢幻曲

愛的切分
不小心偷跑的悸動
在主題尚未明確的時候
一粒琴音急不及待的失言

愛的行進
所有的節奏都慌忙地趕上了步伐
主旋律如海浪不可抗拒地穩穩向前
對位的低音緊張地追趕每一下搶拍的心跳

愛的變調
突然而來的模糊不定
陌生的聲部和模棱兩可的調性 偷借回來短暫的和諧  不安追遂着不安的次屬和弦

愛的尾聲
起初動機的迴光返照
一切的矛盾都察覺到掙扎的徒然
最後一次浪的起伏
完全正格的終止式

心的形狀

I have striven not to laugh at human actions, not to weep at them, not to hate them, but to understand them.                - Spinoza

最近身邊發生了一些事,讓當中的年輕人很勞氣。我心情卻出奇地平靜,平靜得我自己也覺得驚訝。因為他們的反應好像似曾相識,猶如某些年的自己。就因為這些落差,令我反思這些事來自己的想法究竟發生了什麼轉變。

也許無論是我的學術研究或者個人的思考,我最關心的無非是人心的形狀而已。

去過了這麼多的地方,經歷了不同的事,和不同地方國藉的人交流,到最後發覺原來人心的形狀都是大同小異的。如意時會開心,失望時會傷心,總是在尋找某種東西去肯定自己的價值。疏離時會感到寂寞,太過緊逼時會渴望自由。心的形狀在面對不同的事件時會有不同的變化。它沒有一個固定的靜態的樣式,但在面對相同的事卻會出現類似的動態反應。

而所有人的行為和衝突,無非是心的形狀的外顯體現。而當你細聽每個靈魂的耳語,就會發現我們都是如此笨拙地在追求稍縱即逝的幸福。上至大獨裁者,下至小偷,無非都在猶疑自己在有限的人生中如何確立自己的價值。獨裁者想名留千古以致不朽,於是號召百萬人發動戰爭血流成河,但最終可能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的成就感。小偷惶惶終日憂心三餐不繼,但偶然得手時除了消除生活的不安外,或許也對自己的技巧感到自豪。地位不同,手段各異,但人無非都在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

世上所有的事件都是出於各個心靈的願望和不安的碰撞。當然對每件事件,我們都可以進行價值或者道德判斷,去衡量一些事是好壞或者壞事,或是某個行為是應該還是不應該。但這些判斷並不能影響事件的結果,人也不是單單被批評了就能輕易改變。要干預結果就必需要明白事件發生的機理,而這機理很多時候都和人心的形狀和反應有關。所以與其忙於評價,我更傾向想要了解。無論多麼荒誕的結果,至少對當事人來說,總是有因可循。而了解這個原因,才可能避免發生同樣的事情。

但有時當你看清了心的形狀後會發現,其實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無可奈何又無可避免的。在同樣的前設和境況下,放入相同的靈魂,事件的演化就像齒輪的轉動般一環扣着一環層層遞進,就像物理事件般導向相同的結果。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也不是說每件事情都像寂命般不能變更,只是當事人要提前醒察不斷在每個分岔都微調方向,而有這種覺悟的人實在不多。

於是事件只是人心的表像,而人心的互動往往導向必然的結果。於是凡事都可以釋懷,因為不過又是另一個命運演算的結果。

但唯獨心的形狀令人着迷。

 

2022年3月3日星期四

神學的盲點

在基督教的圈子久了,你總無可避免地接觸到神學,或者以研究神學為專業的人。不少信徒對神學家趨之若鶩,對他們有特別的尊敬,更加甚者,把他們的說話當成金科玉律。而神學家有些也展現出不食人間煙火,有點高人一等的姿態。

但我個人對神學甚至神學家,都沒有太高的評價。

首先基督教神學作為研究和釐清信仰的學術科目,當然和其餘的文化和歷史研究有同等的地位。但也只是僅此而已,我不認為它的研究特別高尚。宗教本身是一種情操,必需要靠個人的修為去培養,純粹知識學術的離地討論,不一定對人的信仰生活有何助益。再者,就算說釐清聖經的含義有助我們明白生命的方向, 一部已經被研究了千多兩千年的典藉,可以解決的問題一早就已經被解決,而懸而未決的也很難找到新的數據去得到確切的答案。到最後研究只能翻來覆去在少數難解的問題上提出不同的理論,但又沒有辦法去辨明真偽。但宗教和文化歷史的研究不同,後者的研究可以是純粹滿足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所以沒有任何實用性問題也不太。但宗教本身就有著更大的關懷,目的是為人的生存提供一個有意義的方向。但如果宗教的研究到最後也只淪為純粹的學術遊戲,是否和本身的目的相違背呢?耶穌的教導從來都只是叫我們用生命活出信仰,沒有叫我們要關在象牙塔研究神學。

再者,基督教神學作為一學術研究,有其先天性的缺憾,就是基於教義的緣故,有些事情是不能被質疑的,例如神的存在,基督的神性等等。當然你也可以討論這些問題,但你不可能真實地持有和基本教義相反的立場,不然你就會被打成異端,失去繼續在圈子內討論的資格。神學有時就像跛腳的哲學,既想研究終極問題,但又有些前設不敢打破。當然我不是想要否定神學研究的價值,但這種綁手綁腳的論述,如果還自以為比所謂「世俗」的哲學討論更加高尚,就不免為人笑柄。

另外,歷史上學術成就卓越,但私生活失德的大神學家,例如巴特,田立克等等都不在少數。如果因為一個人研究神學,就以為他的私生活也是聖潔無瑕,難免是過份天真。往往可悲的事實是,學問越高,書讀得越多的人,越會找藉口掩飾自己的過錯。去討論「悔改」的神學意涵比實際改變行為去直接悔改要容易得多。有時我們以為自己知識上明白了,就等於是實際做到了,這只是自欺欺人。無論你如何理解「愛」在神學的理論和體現,如果最後你還是任意發怒,缺乏體諒,自我中心,你還是對實踐「愛」這個行動一無所知。宗教的情操就像體育的技能一樣,沒有人能單純靠理論得到世界冠軍。最重要還是實際練習。也許宗教的情操也是一種肌肉記憶。

所以神學本身沒有特別高尚,因為純粹的學術討論不能使我們的人生能有所改變,神學被教義所限也使它不能實際的有自由討論空間。而神學家本身也不是特別高尚,因為知和行本來就是兩件事。我也曾興致勃勃的看不同神學書藉,但而今已經有不同的體會。

雖然因為以上的理由和自己經歷的關係(研究神學的壞人見得太多),我對神學家沒有太高的評價。但對教會的牧師我可是十分尊敬。和神學家的學術研究不同,領會的牧師往往都在最前線處理教會的大小事務,也肩負起牧養和關心教友需要的重任。這些都是直接和信徒的生命相關,也是耶穌囑咐門徒第一要做的事。可是很多時候,我們只管追捧那些明星神學家的精彩講道,卻對教會裏默默勞苦作工的牧者不屑一顧,甚至諸多批評,覺得他們講道沉悶,總在說些老掉牙的道理。但基督教的道理,兩千年來都是一樣的,還能有什麼新鮮感呢? 真正新鮮的是我們怎樣把這二千年前的道理應用在現今瞬息萬變的世界中,但這主要是每個信徒自己面對生活時要做的思考。明明自己沒有用心思考,卻在怪講道千篇一律,不是本末倒置嗎?

所以我還是覺得,一個偉大的神學家,還不如一個委身的牧者更加值得人尊敬。